干饭和干菜是有区别的。
吃菜的主要驱动力是馋,是吃到美食的快感;吃饭的主要驱动力是饿,是解决身体匮乏的需求。
十七年前的夏天,我去旅顺,某个林子旁,有个拱门样的建筑在修,几个工人在吃午饭。
夏天,工人们穿汗衫,蹲在树荫里。人手一个脑袋大的碗,吃饭。我看着,觉得那才真叫干饭——比如我们无锡,每天吃饭,小碗,米饭,筷子扒拉一口饭,就个菜,喝口汤,慢吞吞的吃,这叫吃饭。吃急了,或者碗里最后几口饭了,端起碗刷刷划拉两下。
而那几位老哥基本是:
脸埋碗口,嘴贴碗边,刷刷刷,连着扒拉;嘴离开碗口,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,喉头蠕动,有人还能腾出嘴来说两句话,其他人边动着腮帮子边点头,吃过这一口了,哐哐哐,埋头继续。我留神看他们吃的什么,好像就是饭,加了点荤素,但主要还是饭。腮帮子满满的,嘴边还有饭粒,筷子一点,饭粒嗦进去了。
幅度大,动静猛,速度快,看着都让人觉得饭香。
吃饱了,筷子横搁碗上放着,大概等着人来收,蹲着抽烟。不抽烟的站起来,慢悠悠晃膀子。比起刚才吭哧吭哧、稀里哗啦的劲头,判若两人。
那份吃饭的劲头,就并不显着吃饭是可有可无的闲情雅致,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必需。
他们对饭的态度,既认真又虔诚,还带点粗暴的爱。
《大宅门》里,有一出很棒的戏。
陈宝国扮的白景琦,白天被日寇气着了,晚上回家,看一群不识人间疾苦的孙辈们不肯吃东西。大怒。
于是叫来善于吃东西的体力劳动者,赵小锐老师扮的郑老屁——老《水浒传》里的李逵——来吃东西。
郑老屁就默默地,拿个大脸盆,将满桌子吃的汇聚在一起,蹲着,吃完了。
吃得不识人间疾苦的孩子们目瞪口呆,吃得白景琦笑逐颜开:“这才叫吃东西!去账房领赏钱去!”
棒极了。
真饿过,而且饿久过的人,长期吃稀饭的人,自然知道:
一般饿的,会被加了调味料的菜勾引。比如浓油赤酱的红烧肉,比如辣子鲜红的油泼面,比如咖喱牛肉红焖栗子鸡。
饱食终日的,大概看了就会觉得腻。好比《武林外传》里,佟湘玉跟韩娟打擂台,自吹自擂,“天天红烧肉顿顿女儿红,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嘛!”
但真饿过的人,离碳水久了的人,会对饭产生强烈的欲望。味道已经不是关键了,就是身体需要碳水。一碗好米饭,已经够让人兴奋了;如果再能加一点油拌上一拌,就能让人吃得停不下来。
当然,哪天如果吃饱了,回头一看,会觉得“这玩意又淡又油,怎么吃得下去?”——那大概是,没真饿过吧。
就像《我爱我家》里,穿越回1974年的和平说过,她最想吃炸馒头片,“再裹上厚厚一层芝麻酱,再裹上厚厚一层绵白糖……”
那才是真的饿过肚子的人。能一猛子扎进饭里,那凶猛的劲头,都是累着饿着过来的。大概世上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,的确有许多人,还在饿着呢。能吃饱饭,真的并不那么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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